装修好,儿子一回来就有新房住。
她立即着手房屋装修,首先是刷墻。
那房子的原房主把各个房间的墻壁都刷成不同的颜色,而且是大红大绿,很深很刺眼的那种,她很不喜欢,决定全部重刷。
也是得益于房屋论坛,让她知道美国的刷墻人工是很高的,像她那样三千多尺的房子,刷墻人工大概就得三千多美元。坛子裏个个都说刷墻是房屋装修中最简单最没技术的活路,谁都会干,于是她也蠢蠢欲动,想自己刷墻,节约三千多美元。
她到“家得宝”去买油漆,在油漆柜一打听,售货员就帮她把刷墻需要的各种工具包括梯子都找来了,她付了款,先把这些东西都运到新房子那边,再到副食店买了些瓶装水、垃圾袋、手纸、水果、零食什么的,还买了橡胶手套、海绵拖鞋之类,再买了两件新睡衣,旧睡衣就用来做刷墻的工作服,反正她的睡衣就是那种连身的短袖长t恤一样的东西。
她把刚买的东西都运到新房子裏,然后换上旧睡衣,穿上两元一双的海绵拖鞋,戴上橡胶手套,准备开工,却发现有个最重要的东西忘了买:帽子!
她本来计划买个长帽檐的旅游帽之类的东西,刷墻时戴上遮头发的,但怎么转来转去就忘记了买。现在再跑回去买就不值得了,她急中生智地找来一个塑料购物袋,套在头上,再把两边的提手一扎,看是不大好看,但也能遮住头发。
刷了个把多小时,突然听到门铃响,把她吓了一跳,她还没搬进来,没告诉任何人她这房子的地址,谁会跑这裏来?
她从梯子上下来,跑到窗前,拨开百叶窗往下看,看见一辆白色pickup(皮卡车)停在门前,车屁股冲着她的车库,车上堆着很多扁平的纸箱子。
她猛然意识到是施老板从“家得宝”把地板材料给她运回来了,立即跑下楼去开门。
果然是施老板:“june啊,我把材料给你运回来了,要先在你屋裏放几天,适应这裏的温度和湿度,不然装上去会变形的。”
她连忙回答说:“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了!没想到你周末都不休息。”
“呵呵,为了june(琼)嘛,还休息什么呀?”
她装作没听出施老板在调情。
施老板问:“放你客厅可以吧?”
“可以,可以,你觉得放哪裏好就放哪裏,反正我现在还没搬过来,房间都是空的。”
施老板走到门边,对着停车的方向叫道:“kevin(凯文),可以搬了,就放客厅裏。”
她这才註意到车门边靠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说是短裤,其实也不短,快到膝盖了,时下很通行的那种。
她觉得他有点面熟,好像是那个给a所实验室送液氮罐的中美洲帅哥,须发茂盛,眼睛藏在眼窝裏。那人也是留着快齐肩的卷发,不是大波浪,也不是非洲人那种钢丝卷,而是小卷卷,像早餐吃的麦圈那么大小。
她不知道那个中美洲小伙子的名字,但早上上班经常碰见,那人总是趁各个实验室还没上班的时候送液氮罐来。她因为早上要送儿子上学,去得也很早,两个人经常同乘一个电梯,有时还到同一层楼,彼此会说个“morning!(早上好)”什么的。
她没想到送液氮的小伙子会出现在这裏,觉得很奇怪,难道他给施老板打工?
那人正在往皮卡车厢那裏走,看到她在望他那边,就抿嘴一笑,扬了扬手,说:“hi!(嗨)”
她条件反射地扬扬手,也说了个;“hi!(嗨)”
那人从皮卡上搬下一个纸箱子,两手抱着,向她走过来。那是一个五六尺长,一尺多宽,两三寸厚的纸箱子,裏面装的是地板材料,她在店裏试着挪动过,很重。
那人向她走过来,到了她跟前,便停下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微笑,她发现不是那个送液氮的中美洲小伙子,而是个华人。
她被笑懵了,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哇,潮人啊!”
她没听懂。
他用嘴指指她的头说:“你的帽子潮爆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那个购物袋做的“帽子”呢,急忙从头上拉了下来,结果把头发也拉散了,她赶紧用手指去拢头发,边拢边解释说:“我……在刷墻,忘了买帽子,怕把头发搞上油漆了,就找了个购物袋来戴上。”
他又抿嘴一笑,走进客厅,放下那箱材料,往屋外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取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戴在她头上,还用手在她头上按了按,大概是帮她戴稳,然后看着呆若木鸡的她说:“戴这个吧,那个不透气。”
她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更没想到他会按她戴着帽子的头,顿时血往上涌,脸发起烧来,扭头就走,跑到洗手间去了。
她关上洗手间的门,打开灯,往镜子裏一照,发现自己狼狈不堪,露在帽子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脖子上身上到处都是油漆,穿的那件旧睡衣也显得很短,还不到膝盖那裏。最最糟糕的是,她嫌热没穿胸罩,现在两个乳房很明显地从睡衣上显出来,连乳头形状都能看见。
她慌忙跑到楼上去,从壁橱裏拿出自己从家裏穿过来的衣裙,跑到洗手间去,把帽子取了,先用指甲把脸上胸前的油漆抠掉,然后草草冲了个凉,擦干,换上。
她用手指把头发拢顺,用橡皮筋扎好,才来到楼下,发现客厅裏已经堆起一座纸箱子小山了,施老板又在专心致志地用他的计算器。她没看到kevin,大概到车裏搬材料去了。
施老板看见了她,说:“june啊,home
depot(家得宝)没有baseboard(踢脚线)卖,也没有stair
nose(楼梯条),我可以到我朋友店去买,我把帐算好了,你开个支票给我,我去买,你就不用去了。”
她完全是心不在焉,开支票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kevin抱着一箱材料进来了,大概是看见她变了模样,又抿嘴一笑,但没说什么,把材料放下就走了出去。
她开了支票,交给施老板,装作不经意地问:“施老板,那是你儿子啊?”
施老板大叫冤枉:“不是啦,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她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搞错了。”
施老板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呢。”
“哦,真的?”
“当然是真的啰,你帮我介绍一个e市的女朋友吧。”
她一楞,随即说:“好呀,我一定给你留心。”
“我要的是在美国的e市女孩子哦,不要人在大陆的那种,那样的不真心的,都是想到美国来,等你把她办出来,她就跟你bye
bye(再见,分手)了。”
“好的,我记住了,我会帮你留心的。”
施老板说:“下个星期一拆地毯,星期三就可以开始做地板了。你有多余的门钥匙吗?给我一把。”
她从钥匙链上取下一把门钥匙,交给了施老板:“就一把,够不够?”
“够的,够的,就一个人做。”
kevin把最后一箱材料搬进来了,点了点数,说:“52箱,一箱不少。”
她热情地问:“你们……要喝点水吗?我有瓶装水。”
“不用,不用,车上带了水。”
她想起了什么,说:“等一下!”
那两个人都定在那裏。
她跑到楼上,把kevin的帽子拿下来,递给他:“谢谢你的帽子。”
“你留着戴呀。”
“不用了。”
“那个袋子罩在头上不透气,很不舒服,时间长了会头疼的。”
“你怎么知道不透气?”
“我戴过嘛。”
“你也刷墻忘了带帽子?”
“不是呀。”
“那你怎么也把购物袋当帽子?”
“我也是潮人嘛。”
王莙执意要把帽子还给kevin:“给,你的帽子,谢谢了。”
“今天不刷墻了?”
“呃,不刷了。”
他接过帽子:“早点回家,别在这裏待到太晚。”
“为什么?”
他一笑:“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你不怕呀?”
“怕什么?我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关紧有什么用?有些人可是有你家的钥匙的!”
施老板咂摸出这话的味道,大喊冤枉:“餵,我是一个好人啊!你可别瞎说,june要当真了。”
她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我知道他在开玩笑。”
kevin笑了一会儿,问:“你买下这个房子后,还没换过门锁吧?”
“没有。”
“车库的遥控也没重新调过吧?”
“没有。”她泡了这么久的房屋论坛,当然知道买房后应该换锁调遥控,但她也知道像她这样要上班的人,装修时不可能时时刻刻盯在那裏,还得给装修工一把钥匙,方便他们进来做工,便决定装修完后再换钥匙,不然得换两次,她声明说,“我想等装修搞完之后再换锁。”
他夸奖说:“你很内行哦,不过你可以先把车库遥控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