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时间如水静静流淌,这几天日子过得平静。高城没有再来,史今的心也就静下来,精神好了很多,渐渐也有了些食欲。其实史今也说不清究竟想不想再见到高城。要说不想吧,那些整日整夜的思念是怎么回事?可要说想吧,真见着了心裏为什么更难受?如今算是体会到什么叫“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了。反正自己快死了,到时就一了百了,不用去想不用再痛苦了,他忽然有点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高城从电脑前抬起头,屏幕上快速跳跃的数字看得他眼花缭乱。一天一宿连续作业搞得他脑子裏嗡嗡地响,高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手拿了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裏。
军用帐篷搭就的指挥所裏光线有些黯,这时门帘掀起,一缕阳光投照之下,王庆瑞走了进来。
高城有点惊讶,连忙站起来:“王叔你怎么来啦?”王庆瑞是高城以前的领导,高城调任师侦营以后,两人分属不同部门,就很少见面了。
“过来这边办点事,顺道看看你。”王庆瑞就近找了个位子坐下,上下打量高城,“瘦了,黑眼圈够重的。你呀,干什么都拼命,可得註意身体。”
高城满不在乎地:“没事儿。这几天搞演习实验,通宵演算数据,太缺觉。”
王庆瑞掏出烟盒本是要自己抽的,高城却冲他挤挤眼睛,理所当然地伸手。王庆瑞瞪了高城一眼,抽出一支扔过去。
高城把烟点着叼在嘴裏用力吸了一口,仿佛很享受似的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疲倦而沧桑的笑容。
王庆瑞看得有点发楞。不管高城军衔多高,在军界混得如何风生水起,他在自己眼裏始终是个孩子。自己看着他长大,考入军校,看着他在钢七连经受磨砺,一路从排长升到营长。任何挫折都无法消磨他的斗志,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是钢七连为之自豪的根本,也是高城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
可如今王庆瑞觉得自己眼裏的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变得跟从前不一样。那个在太阳底下蹦高,让手下的兵踢自己屁股的七连长已经犹如明日黄花,现在的高城在士兵面前喜怒不形于色,他变得沈稳内敛,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外衣之下,内心的情绪从不轻易显露。也只有在王庆瑞这样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面前,才会流露出片刻的疲惫与脆弱。
王庆瑞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但有些东西註定无法挽留。比如曾经的恋人,比如逝去的青春,某件事物或者某个人......然后在疼痛中慢慢长大。
气氛有些压抑,王庆瑞清清嗓子随口问道:“你媳妇儿快生了吧?”
“快了,已经七个多月了。”提到快要出世的小生命,高城脸上的线条一瞬间柔和下来,舒展开的眉眼带着笑意。
“别老一心扑在工作上,这个时候得多关心媳妇儿,听说你叫人家挺着大肚子住在娘家?”王庆瑞的语气带点责备,“不是我说你高城,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这也就是你家小柔,换个人准得跟你急。”
高城点点头:“我知道。小柔是个好女人,我亏欠她其实挺多的。”
“那还不趁现在好好弥补?女人怀孕时特别需要人关心,不是说有那个产前焦虑癥吗?你倒好,把媳妇儿丢在娘家,撒手不管了。”
“产前焦虑癥?王叔你知道的还真多。”
“那当然。”王庆瑞带点得意带点炫耀地说,“你阿姨当年怀孕的时候,那脾气可不是一般的暴躁,三天两头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我就忍着,哄着她,没事儿还给她说笑话,结果她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高城听得直乐,脑子裏瞬间浮现出在部队机关工作的团长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王叔你模范丈夫啊,比我强多了!”
王庆瑞见高城不再绷着,便拍拍他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高城啊,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快要当父亲的人。我看得出来,你心裏藏着事,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一直没问。”
“说什么呢王叔,说得我好像城府很深似的。”
“不是城府很深,是心思太重。”
“我......”
王庆瑞挥挥手:“不必掩饰,在我跟前这个不管用。你的改变是从钢七连整编之后开始的,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失去钢七连对你意味着什么,无论你失去的是什么,那都已经失去了。不抛弃不放弃是没错,可有时命运让我们放弃,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死抓着不放呢!”
这话仿佛一记闷棍打在高城头上,使他一下子僵在那裏,直楞楞看着王庆瑞,说话都没了底气。“王叔,你你是听说了什么?”
“不用听说,我只用眼睛看。”王庆瑞用严峻的眼神看着高城。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之下,高城心虚地低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