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明子回房时天已擦黑,开门时刚好遇见迎面走来的涂清澈,于是止住了手上动作,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来。涂清澈四处躲闪,声音略微有些窘促:“你出门了?我还以为你在裏面补眠。”决明子心中纳罕,明明是相同的面庞,连那卷曲长密的睫毛都一模一样,为何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不同。他又朝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把眼睛贴到了他的脸上,语气因疲倦显得有些低哑迷幻:“你去了哪裏?”涂清澈刚迎上他的目光又瞥向一旁,朝后退了一步,紧张道:“我出去逛了逛双仪城。”决明子心中了然,他是怕在房中走动惊扰自己,所以才躲了出去。涂清澈双手骨节发白紧紧攥着碧玉萧,却努力装出一脸云淡风轻道:“你又去了哪裏?”决明子见他握箫的双手已经微微发抖,脸也变成了红色,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开了门,踏进房门时听见身后之人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长长的舒气声。
决明子倒了茶水,向涂清澈笑道:“我今日在外面遇见了一个人,他与你长得一模一样。”涂清澈心中聚起的一股气猛然散了,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盯着自己看,他瞬间恢覆了清冷模样道:“不可能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话才出口便想起一个人来,若是那个人稍微化妆一下,可不是与自己一模一样。他突然又想起昨日那个华服老者来,他仔细回忆着其间细节,他身上的味道清新香甜,根本不像是一位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一个人的容貌声音或许能够乔装更改,但身上的气味却不会。那个气味似曾相识,自己曾经与它如此亲近过,他脑中一个激灵,那不正是叶之洋!
决明子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他是谁?”涂清澈疑问道:“你为何会遇见他,他都跟你说些了什么?”决明子抿了一口茶,挑眉笑道:“他说他对我一见倾心动了真情。”“咳咳咳咳!”涂清澈被茶水呛得满面通红咳嗽出了眼泪。决明子微微笑着将白日之事说了个大概,末了问道:“你们容颜相似,莫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吧?”涂清澈避而不答,只是担忧道:“皇帝绝不仅仅是想要拿回流失的银两这么简单,他的心计深得很,这裏面牵涉的东西实在太多,他这是在借机铲除异己,恐怕双仪城此番是要在劫难逃了。”决明子看着心思玲珑身量稚嫩的涂清澈一时之间陷入沈思,那个眉间微蹙的神情比起叶之洋倒更像是自己那个皇帝弟弟幼年之时。
涂清澈见决明子又在盯着自己,握了满手的汗道:“你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去休息,好端端地发什么呆。”自与慕容霜分别以后,两人的关系无形中亲近了许多。决明子听他话意嗔怪,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心裏为难得很,他并不十分愿意与他过分亲近,然而一年相处下来,饶是石头心也让这三百多个日夜磨软了,更何况是他这副柔软心肠,更何况他也的确与他脾性相投。但若此时引为挚友,来日该如何昧了良心走过擒龙道那道坎,又该如何向那个人覆命?他与那个人有约在先,那个人是他的君王是他的兄弟,他不能抗命不去破那擒龙道,可那擒龙道一迈进去,眼前此人的一切就都不可能再回来了,这明明是带着他去送命!既已狠心做了刽子手,又怎能再存怜悯之心呢?这世上可有刽子手与刀下人做知己好友的道理?他至多当他是个朋友,然而却无意知晓了他心中藏起的深深情怀,世间之事为何如此艰难,这俗世可有法子不叫一人喜欢另一人,这俗世可有法子不伤人心,这世间可有法子不负皇命不负卿?他心中暗流涌动,狠了狠心,摸出一物放在跟前,突然说道:“我新得了一副镯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涂清澈弯了眼睛笑道:“如今怎地如此时兴买玉,连你也买了一副玉镯。这镯子……这工匠好玲珑的手法!这是取一块整玉雕成的六股玉环,六根玉环做成绳子模样形状弯曲相互缠绕,可以组合成一副镯子,也可以单独拆成六副单独的镯子,先不说这玉的材质,就说这雕工也是旷世奇才独一份,这柔软流畅的弧度简直像是玉活了一般。”
决明子淡淡笑道:“比霜儿手上那副如何?”涂清澈道:“伯仲之间。”决明子点了点头,慢慢说道:“这是我千辛万苦寻到的稀罕物,我打算将它送给我的心上之人。唯有霜儿那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这样的镯子。”涂清澈将它放在桌上,漫不经心道:“恐怕他腕上已有了一副,再戴不下第二副了。”决明子重重嘆了口气,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恐怕我心中已有了霜儿一人,再无处安放第二个人了。”
涂清澈的脸面霎时阴郁下来,他警惕地看着决明子,目光清冷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决明子看着他,他面上强压的愤怒遮不住深藏在眼底裏明亮的喜欢,他大概是年岁幼小,还不曾发觉已经用情至深,那样明显的痴情妄念,就连自己都有所察觉,他却尚不自知,或许……或许他已经有所察觉,但却不想承认?晚风吹动窗棂,气息间都是秋日裏悲凉之意,决明子心有所动,收起心思淡淡笑道:“我乏得很,要去睡了,明日我们便去擒龙道。”他卧入床榻,余光却见涂清澈仍站在原地,他握着碧玉箫的双手瑟瑟发抖,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中平覆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仍站在原地。决明子两日一夜未曾休息,实在疲惫得很,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涂清澈的如同窗外落叶一般的声音低低道:“你无须拿话点拨我,无需为难,亦无需自责愧疚。此番破解擒龙道,是我心甘情愿所行之事。此事与你无有任何干系,我对你也并没有半分妄想。”他说完这话,轻轻嘆了口气,脚步虚软一步步挪出门去。决明子心思混沌,很快陷入无边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