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带着行李箱沿着灰黑的石板路向老房子的方向走着。
石板路原来并不是这般颜色，早年间，是很深沈厚重的油青色，并不是很均匀，深深浅浅坑坑洼洼的，铺的也不是很整齐，很明显能看出是由一块块边角有些圆钝了的长方形石板铺成的，仔细看还能看清石板上面刻着些细细的线条作装饰。
向晚并不知道这些石板路是什么时候铺就的，又是为什么用这样的石板，她也从未仔细端详石板的花纹到底是些什么形状。记忆中当她第一次回家乡过年时，石板路就是油青油青，一副古朴自然的样子，她从没想过谁铺的路，又是谁设计的石板，仿佛清河镇天生就是这个模样，她也不知道，在除春节以外的日子裏，石板路是否就是灰黑色的，她从没有在其余的时候来过这裏。
灰黑，有一种难言的落魄与寂寥。
五月十八日，还是春天吧，在镇子上，能提示春天的，除了远处若隐若无的青色的山，只有人家前，石板缝隙中长出来的野草，就那么两三簇，稀疏却充满生命力，顽强的生长着。
向晚望着瘦弱的野草，自己就像她一样，之后的岁月裏，都将在这裏度过了。
今年没有春末。
街上没有人。
行李箱在地面滚动的“沙沙”声以及撞击石板突起处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额外的响亮，显得本就不宽敞的巷子越发的空荡。
清河镇是个踏踏实实的水乡，河流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决定一条河会在哪处弯曲，又在哪处转折，因此能供给人居住的面积在交织密布的水网下自然而然的少了，房子与房子间的街道自然而然的窄了，就如眼下在走的小巷，也就勉强能容一辆小型汽车通过。
往年过年的时候，车辆和人群在这些小巷子裏拥挤着前往不远处的赶集的街道，车都是小心翼翼的，向晚有时在车裏头往外看，除了两边的房屋，还能看到说着笑着走到车前头去的行人。
向晚不曾去细想街道为何建的如此窄，她的时间是很匆忙的，留给自己眺望远山思考河流的时间并不多，她从前只当作乡村就是这个样子，房子本来就是密密挨挨的，哪裏会留人置喙呢。
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家的老房子。
这是一个临河的房子。
和周围的其他房子长得差不多，三层的砖房子，方方正正，每层大概三四米高，到底多高说不准，但肯定超过三米，看着就高大敞亮，与城市楼盘低矮门户远远不同。
房子后头就是河水，是清河的最宽的分支，起雾的时节，甚至看不到对岸的人家，倒是能看到远处的山，雾蒙蒙的，水墨画似的。
靠街的这一侧是一半铝合金一半玻璃嵌木制镂空雕花的八扇门。讲究的人家玻璃是单向的，只能从裏看外，屋内的光线透不到外头。向晚家是普通的玻璃，但雕花做的很密，得贴在门上才能看见裏头的大堂，再往内的空间被承重墻挡住，倒也看不大清。
玻璃上积了灰，不厚，模模糊糊的，连雕花都看太清楚，更别说透过镂空的玻璃窗窥探房子内了，自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清河镇没有旁人，就更不用说了。
向晚从手腕处的手提包裏翻找了一会儿，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抬手推开了八扇门中有钥匙孔的那一扇。
房子很久没住人了，大堂很空，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门的扇动扬起的灰尘在对面窗子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恣意的飞舞着，衬着地板和墻面米色的瓷砖，干凈又明亮。
大堂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在不用摆酒席的时候往往是空着的，清河镇的人家总这样，房子裏最大的空间永远都是留给不知何时会来的贵客的，人只能蜗居在其他阴暗的、采光不好的角落裏，仿佛人生来就有原罪，他人总是比自己重要的多。
向晚一直都无法理解这种做法，就像每户人家都要有宽敞明亮的客厅，而占据人生绝大多数的平常时光裏，每一个人往往只守候在自己一个人的房间中。
楼梯在房子的中间，回型，紧靠着房子侧边的白墻，它和所有清河镇的楼梯一样，没有新意。
一楼与二楼间的墻上有一个灰白色的方形磨玻璃窗，很久之前好像是镂空的雕花窗，作装饰也作窗子，可惜从镂空的空隙望去，不过是邻居家的玻璃窗，后来索性直接改成玻璃窗了。
玻璃窗存在的时间太久也太近了，总叫向晚疑心是否镂空雕花窗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楼梯有些窄，在其中走动还好，带着笨重的行李箱，总有些舒展不开、行走不便的顾虑，自然也就劳累了些。
向晚把行李搬到二楼楼梯边，顺手把手提包也放在行李箱上。说是手提包其实不过是一个小皮包，奶白色，精致小巧，裏边装着一本书、三串钥匙、学生证身份证等重要凭证。
二楼的结构很简单，或者说清河镇的房子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左手边原来是向晚的房间，后来改作客房，客房裏带有卫生间和小书房；二楼中间是客厅，紧靠着右手边带有卫生间的屋主人卧室。很奇怪的，自己住的房间反倒是没有书房了。
有没见过二楼、想象不出结构的朋友，向晚简单的将它比作两个长方形和一个正方形构成的“冂”，左边的“|”是长方形客房，上边“—”是长方形客厅，最右边正好放一个正方形主卧当“|”。
没有客人的时候，整个空间只会用到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显得像是房子变小了。
三楼的阁楼向晚从前没有去过，这是第一次见，是一个前后墻面矮矮的、侧边墻面也就是楼梯的对侧墻面有镂空雕花窗的房间，窗外是另一隔壁家的墻，灰蒙蒙的，很不好看。
三楼单就一个房间，堆着些七七八八很有些年代感的杂物。
阁楼的光只来自那镂空的缝隙，灰暗晦涩，只有前面靠近楼梯口的杂物能被看清。
印着红漆“向”字的大木浴桶，仿佛笔上有太多的墨水承载不住，在最后一笔勾起的转折处向下淌了下去，留下长长的水渍样的红色墨痕。
一个竹子还是稻草编的斗笠，不知道到底是雨天还是艷阳天用的。
一个印着橙橙红红大红花的瓷盆以及一摞砖头。
这是所有向晚能辨认出的东西了。
后头被遮住了的蛇皮麻布袋模模糊糊的，隐在阴影裏，向晚没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