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冷笑着说:“那你倒是好心。”
张天一笑笑,看着远处的鸾祖宫,突然说:“过去一千多年裏,阴船出没的日子只有九个,九个勾云吕都没能唱出阴船,让律吕归位。这一百年裏,却突然有了两个阴船出没的日子,还挨得很近,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再接下来的一千年裏,阴船很可能不会再出现了。”
小叔叔明白了,这一百年就是律吕归位的最后机会。
就算是张家后人,也无法确保自己在一千年之后,还能守得住鸾祖宫的倒影。
今年的鸾祖宫庙会,最后争到勾云吕的那个人,就是律吕归位的关键。
之前的九个勾云吕,都是巫统,但都没有杀兔仙的命格。
小叔叔是天生的杀兔仙,却不是巫统。
勾云吕是通天巫的身份,巫统是不会承认一个没有巫统的人当自己的通天巫的。
但是张天一仍然一意孤行,要把律吕归位的最后机会赌在小叔叔的身上。
小叔叔沈默了很久,最后问:“要怎么争勾云吕?”
张天一笑笑,他知道像小叔叔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是不会真的甘心在农村唱一辈子戏的。这世上有谁不想出人头地?有谁知道了眼前就有个做人上人的机会,还能甘愿过原来的日子?嘴上说得再清高的人,心裏也敌不过这种诱惑。
就算是黄帝,为了维护子孙后代的统治,打压巫统,不也宁可让世间失了律吕,乱了天地法则,让无数人丝毫不知自己就生活在虚无黑暗中,无知无觉地度过了几千年时光?
只有律吕归位,这个虚伪的世界才能得到修正,巫会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神。
是要做高高在上的勾云吕,还是在没有律吕的世界裏做个一生孤绝的杀兔仙——
张天一在见到小叔叔之前,就知道他是不会选错的。
张天一指着鸾祖宫的山门,对小叔叔说:“三天之后,只要你有本事站在山门的戏楼上唱戏,你就能进入鸾祖宫,成为勾云吕。”
张家给小叔叔安排的戏棚子,是在半山腰的臺阶下,离山门最远的位置。
从半山腰开始,通往鸾祖宫山门的这一路上,两边都有戏棚子。
离山门最近的一个戏棚子是渔峡熊家班的。熊家是专门唱仙倡会的,也叫仙倡戏,曹操写过三首《气出倡》,写的就是演仙倡戏的情景。上一个勾云吕就是出自渔峡熊家班。
渔峡熊家班之后,依次是清江柏家木头班,盐水郑家药发班,梅山邓家班……
戏棚子离山门的远近,是按照巫统的高低来排的,越是古老的巫统世家戏班,巫统越纯,就可以排在越靠近山门的位置。
巫统没那么纯的戏班子排在后头,就要靠本事唱对臺戏,有本事唱过自己上头的戏班子,就能往前挪一个戏棚子,就这样一个个戏棚子往前挪,来接近山门。
三天之后,谁能待在离山门最近的那个戏棚裏,谁就有资格上山门的戏楼唱戏。
每个戏棚子前面都有一个粉笔画的白框,来听戏的人就站在白框裏,两个戏班子唱完对臺戏之后,就数白框裏的人数,哪个白框裏的人多,就算哪个赢。
越靠近山门的位置,来看戏的人就越多,人挤人的,热闹得很。
小叔叔没有巫统,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戏棚,位置很差,几乎没人经过。
张天一虽然看好小叔叔,但他也要按规矩办事,让一个没有巫统的人来争勾云吕,是千多年来头一回,已经是破格了,也是卖了张天一这个主事的面子。
但张家也不是只有张天一这么一个后人,张家也有明争暗斗。
就算张天一看出了这个戏棚子的安排是有人跟张家裏头的串通好了,在故意刁难小叔叔,他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他已经顶了很大的压力了。
小叔叔看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就忍不住在心裏冷笑:原来这个世界到哪儿都一样,都要论资排辈,空有一身本事的反倒招人嫉恨,在哪儿都受人排挤。
小叔叔看到自己前头的一个戏棚子,是合阳的一个线戏班,叫郭秃班,已经装好臺了。戏臺前拉了个一人高的帏帐,一个人站在帏帐后的条板上,六个伴奏的乐师坐在戏臺边上,马锣一敲,铮子一打,帏帐后面走出来一个武生,只有一米不到高,身下骑着马,马也只有一米不到长,武生到了臺上,一个鹞子翻身下马,搁腿拔剑亮相,一气呵成,张嘴开始唱:“习文演武论兵戈,赤心耿耿保山河。本帅,姓伍名员,双称子胥,范城阵守,今天带马查城……”唱的是《范城关》。
小叔叔哼了一声。他看出来这个武生是个线猴儿,做得很精巧,身上关节很多,每个关节上都有一根丝线,每根手指头都能跟真人一样动起来,再加上线猴儿身上的线跟帏帐一样都是黑色的,几乎看不见,所以才会看起来跟个活人一模一样,以假乱真。但正主儿却是藏在那帏帐后头,只有一个人,要又操线又唱戏,还要跟线猴儿的口型一丝不差,吃的是个一心多用的功夫。这个人的功夫虽深,能把武生操弄得跟真人无异,但在小叔叔看来,这也只是雕虫小技,没什么可稀罕的。
这个郭秃班的戏棚子前,来看戏的人也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
却见帏帐后面接连不断地走出来一个个小人,生旦凈末丑,神仙老虎狗,什么行当都有,最多的时候,臺上同时上来九个线猴儿,六个龙套两边站,中间生旦凈轮流做唱,众声齐合,丝毫不乱。小叔叔不由得“噫”了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始至终,帏帐后头都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不仅能同时操纵九个线猴儿,还是个全把式,一个人能唱全本戏,这就有点真本事了。
郭秃班的戏棚子前画着的白框裏,站着看戏的人也渐渐多起来,都鼓掌加好。
小叔叔觉得有趣了。他现在看出来了,这些来看戏的全都不是人,当中还混着几只黄皮子,有一个样子像是马虎(大概是指山猫)变的,耳朵尖上有两根翎毛,还有一些小叔叔都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原来鸾祖宫的庙会,唱戏的是人,看戏的却不是人,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收买操控观众。人可以用钱收买,这些不是人的东西都已经修炼得快成仙了,自持身份,只管听戏,是绝不会被收买的。
小叔叔站在郭秃班的戏棚子前看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的戏棚子。
他的戏棚子前的白框裏还一个人都没有,戏棚子裏也空荡荡的,不要说文武场面了,连个开场锣鼓都没有。
小叔叔也不急。他反正是要唱对臺戏的。对臺戏要对起来,就是两个臺要唱一模一样的戏,这样才能一决高下。马锣铮子胡弦板儿,这不前头戏棚子裏都有吗?
只是这出《范城关》,却恰好是小叔叔从来没唱过的戏。
郭秃班的线戏是线腔,是个很冷僻的唱腔,小叔叔过去也没怎么接触过。
小叔叔心裏也清楚,张天一表面上对他很是看重,但他让黄五娘来请自己唱戏,只请了小叔叔一个人,故意不请演出队的人一起来,也不给他安排伴奏的乐师,就是要考他的本事。这说明其实张天一的心裏,未必像他嘴上说的那样认定了小叔叔就是勾云吕的人选。
把小叔叔安排在这么个偏僻的戏棚子裏,虽然不是张天一的本意,但他身为主事的,真的要做调整,别人也拦不住。张天一没有动作,就是想借此机会看清楚,这个没有巫统的杀兔仙究竟有多少真本事,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能无师自通,天下所有的戏都只听一遍就会唱。
小叔叔先前去郭秃班的戏棚子,并不是单纯是去打探敌情的,他是去偷师的。
小叔叔在郭秃班的戏棚前站了小半个时辰,已经知道了线腔的《范城关》是怎么个唱法。
小叔叔回到他自己空荡荡的戏棚裏,先是闭目养神,耳朵捕捉着郭秃班的动静,突然双眼一睁,开始唱:
“一块青石空中悬,
三皇治世他为天,
痴聋咽哑偏富贵,
精细伶俐攒空拳,
世间多少不平事,
不会为天强为天了——”
小叔叔唱完正生唱正旦,唱完正旦唱花旦,唱完花旦唱凈旦,唱完凈旦唱老生……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一条蓝布裤,脸上也没化妆,但别人看他摆须长嘆嗟,就看到了满腹愤懑的伍子胥,看他扶头频摇首,就看到了满头珠翠的千岁娘娘,看他斗眼纵眉子,就看到了满腹坏水的费无忌……戏臺上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身后就是范城关,身前就是千军万马,到处都是旗帜飘扬,杀声震天,云起雪飞,满地苍茫。
小叔叔的戏棚子前渐渐站住了人,站在郭秃班戏棚前白框裏看戏的人,开始往小叔叔的戏棚子那边走。
郭秃班在帏帐后头操纵线猴儿唱戏的是当家郭老四。郭老四要顾着线猴儿,看不了戏棚外的情景,心裏还不算太着急,戏臺上的伴奏乐师开始急了。小叔叔的嗓子亮,他跟郭老四唱一模一样的唱段,要压过郭老四,起嗓就故意高了半个音,再加上小叔叔不知道后面的唱词,是要郭老四先开口他再唱,就比郭老四要慢半拍。他的声音盖在郭老四的声音上头,郭老四还能勉强稳得住,底下托腔保调的两把板胡稳不住了,不知不觉跟着小叔叔走了,调子越来越高,唱得郭老四满头大汗,只恨自己在帏帐后头,连个眼神也没法给。
板胡跟小叔叔走了,打砧子(一种小锣)的也稳不住了,也开始跟着小叔叔走。
这回郭老四是真的急了,他操线猴儿的动作是跟着砧子走的,他要控住那么多只线猴儿,加在一起好几百条线,不是在手上,而是在身上,是靠全身的气劲在动。他全身的气劲怎么动,就看砧子怎么打,砧子一乱,郭老四的气也乱了,臺上的线猴儿全都开始发抖。
郭老四也稳不住了。
只听小叔叔唱到“范城关下枉死鬼,不会为人强为人”的“人”字,郭老四的三个线猴儿撞在一块儿,身上的线全都缠在一起,瘫倒在臺上,不会动了。
帏帐掉了下来,郭老四光着身子站在戏臺上,浑身上下冷汗涔涔。
其实这个时候小叔叔已经赢了。他戏棚前白框裏的人已经超过了郭秃班戏棚前的人,外加上郭老四三个主要的线猴儿线缠在了一块儿,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出来,郭老四也不可能再唱下去了。这时小叔叔要是停下来不唱了,给郭老四一个面子,郭老四一定对他心悦诚服,小叔叔再说几句谦虚的话,两人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可我小叔叔偏偏不是这样的人,他一旦唱得兴起了,根本不会去管别人的想法。更何况这是小叔叔在鸾祖宫庙会上唱的头场戏,是他的亮相戏,他一方面是想着要把自己的真本事给亮出来,镇一镇场子,不要让那些巫统戏班小看了他;另一方面就是他从昨晚上到现在憋了一肚子的气,他不找个机会发洩出来,那就有鬼了。
于是郭老四就倒了霉。只见小叔叔继续唱下去,非但郭秃班戏棚前的人一个个都跑到了小叔叔的戏棚前,就连他臺上的线猴儿也一个个都挣脱了线,跳下戏臺,跑到了小叔叔的臺上去了,小叔叔嘴裏怎么唱,它们就在臺上怎么演,演出来的花样比在郭老四手裏还要多。
郭秃班的戏匣子裏一共有三十六个线猴儿,三十六个线猴儿全都被小叔叔给唱走了。小叔叔根本没意识到,这对郭秃班来说其实是极大的羞辱。他记下这些事的时候是非常得意的。
郭老四神色惨然,亲自去小叔叔的戏棚认输,表示愿意让出他的戏棚,小叔叔才把线猴儿还给了他。
小叔叔就这样唱了三天三夜,一个个对臺戏唱过去,一直唱到了离山门最近的那个戏棚子。以他做事不留余地的为人,自然也把一个个巫统戏班全都得罪了个遍。
这个过程小叔叔记得很详细,包括每个戏班的行腔运调,每个人有什么本事,当时唱的是什么戏,他都记了,很多戏文裏还特意标了工尺谱。我后来才发现他记的这些东西对我是非常有用的。这其中也有好几场对臺戏是唱得非常惊心动魄,小叔叔也赢得十分艰难,但我在这裏就不一一覆述了。
鸾祖宫庙会的第三天,小叔叔终于站在了山门的戏楼上。
他要在山门的戏楼上从白天唱到晚上,到了那一刻,鸾祖宫的山门就会打开。
小叔叔站在戏楼上唱戏的时候,从远处飞来了一千只小话皮子,盘旋在戏楼的周围,紧接着又飞来了黄鹂、柳莺、绣眼、蜡嘴、白眉、银喉、金腰燕、大仙鹟……还有很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不断地飞来停在戏楼上,停在小叔叔的身上,把戏楼装点得花花绿绿的,给小叔叔的身上也披上了一件长长的斑斓的织锦羽衣。
小叔叔不断地唱,鸟儿就不断地飞来,戏楼上停不下了,就一群群地在天空中盘旋啁啾,就像无数根弦儿,无数把琴瑟,无数支笛子,无数个银铃,无数口金钟,合着小叔叔的调子,把小叔叔的歌声不断地放大,不断地扩散到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
无数鬼魂站在山门前的戏楼下听小叔叔唱戏,从洪崖的半山腰一直站到山顶上,把整个儿洪崖都站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动物也都变成了人的模样,站在鬼魂当中,如痴如醉地听戏,一遍又一遍地叫好,就连所有的树木都在瑟瑟作响,所有的白云都停留在戏楼的上空,似乎就连它们也来听戏听得走不动路了,似乎整个天地都在给小叔叔叫好。
我猜这是小叔叔一生当中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裏的时候,只感到十分的孤独和凄凉:在我小叔叔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是没有一个人在为他高兴,为他叫好的。
环绕在他周围的,只有无数的鬼魂,无数的野兽与飞鸟。
那些巫统的戏班子都已经离开了洪崖,脸上带着愤恨与不满。他们不愿意看到一个没有巫统的外人当上勾云吕,他们宁可错过了鸾祖宫开山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刻,也不想留在那裏看小叔叔的风光。
张天一送别了巫统戏班,站在山脚下,眺望着鸾祖宫的山门,脸上露出微笑。我想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应该是非常满意的:他看中的人即将成为勾云吕,律吕即将归位,祖先数千年来受到的耻辱将在他的手裏得到洗刷,巫会重新成为神,他作为最大的功臣,将在众神之中列居高位。这个安排之中最妙的一点是,带回律吕的勾云吕并不是巫统,勾云吕得不到巫统的认可,就无法威胁到他的地位。
张天一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变故。
那个时刻终于到了。无数的飞鸟冲上天空,群鬼与百兽匍匐在地,数万盏灯同时亮起,从天空照落的最后一道霞光中,鸾祖宫的山门缓缓打开。
小叔叔穿过山门,步入鸾祖宫。
小叔叔没有详细去记他进入鸾祖宫之后发生的事,只是简单地记道,他在鸾祖宫中见到了一只巨大的鸟,化成一位身披鸟羽的画眉老人。
小叔叔走出鸾祖宫,从他回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勾云吕。
律吕已在他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