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系统所说,像它们这样古老困乏的机器只能用言辞来表达出自己的热爱,却又被另一群自认为衰老的家伙当成一股热烈的感情。
疲乏又守旧的高塔热爱它们眼中的这股活力——宝琪确实是被喜爱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年轻的雌猫。
去抚摸一只猫的时候,千万不能做三心二意的人。
沃尔夫·威利十分懂得这个道理。
他还记得曾经的情人养过一只暹罗,那是一种坏脾气的猫——也有可能只是单单对他坏脾气。当他心裏想着事情去抚摸它的时候,那只猫狠狠地——近乎拼尽全力地咬穿他的手掌。
它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他只是被往日裏这只猫所表现出的客套的、形式上的东西所打动;又或者猫只是猫而已。暹罗在他进门的时候在地板上翻滚,也并非出自于“爱”,就像他对待自己的情人,又或者情人对待他。
那只是一种客套的、形式上的东西,一种近乎于轻蔑的态度。
如今,又一只异族的小怪物坐在他面前,他应该伸出那只手吗?
宝琪很轻松地就调开c小姐,跟着威利集团的特工来到这间会客室。这些特工们长得大多非常具有“特色”,既他们并不怎么在乎脸面。
义眼多装几个也不错,手掌也可以多来几个,人的外表也不用太在乎——相比起人,这帮家伙更像是某种节肢动物。
“在你们退休的时候还能变回‘人’吗?”宝琪好奇地问领头的“大个子”。
大个子回答它:“我们没有‘退休’。”
宝琪有些惊讶了:“你们五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干得动活吗?”
“小姐,干活的不是我们,是这个。”说着,他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手臂分开,露出裏面藏得严实的刀刃。
“真可怕。”宝琪说,“你不应该把它给我看。”
大个子朝它笑了一下,他的心臟跳动的很快,扑通扑通地,跟1号一样。
或许1号曾经就像这样呢。机器想。他装着好多好多手,在工厂裏干活。
接着,宝琪就变得有点担心那个家伙了。1号算是它为数不多的深入了解过的人类,如果要是在它看不见的地方死掉,那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唉,或许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它就应该朝他飞扑过去,就像宴会上的那些人。然后掏出匕首,像锤松一块猪排一样捅他。
那样说不定也算一种解脱,赶在普罗菲·威利覆活之前,赶在战争来临之前。
当宝琪见到威利的时候,他正在看纪录片。电视裏的风景很漂亮,群山环绕,峰峦被绚丽的色彩照亮,冰川的白色在绿色的天际上闪闪发光。
“这裏是曾经的阿尔卑斯山,”威利告诉它,“只不过现在,它是一块小土丘。”
“但是在这裏,它很美。”宝琪夸讚道。
“一块草坪只不过是一片痛苦之地。”威利坐在沙发上。他的视线转向宝琪——全心全意地盯着这位“雌猫”。
“在这翠绿色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死亡。蚂蚁在吃活蚯蚓;鸟雀在天空潜伏。你看见那只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的猫吗?它就在等扑杀的机会出现——当鸟发现鼬或者鼠出现的时候。”
这位威利先生大概是个实打实的悲观主义者。他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示意宝琪坐到他身边。
“人们总是对自然抱有天生的敬意。”宝琪说着,朝他靠近。
“你说得也没错,但是我还有另外的想法。”威利说。他眉骨格外高,深邃的藏在脸颊裏的绿色眼睛也并不温柔,相反,那像一块被扔在泥坑裏爬满藻类的臟石头。
“在虎口中,母鹿惊慌失措。如果有人说:人不会像动物那样惊慌失措。我在想,他一定是个愚夫,或者从未生活在弱肉强食中。除了弱肉强食,大自然没有什么其他的规则。”
就像宝琪喜欢看着土地被混凝土铺盖,科技才是这一类生命最适宜的土壤那样,威利也对充满钢筋水泥的世界抱有仁慈与警惕。
树木的王国无边无际,被漫长的兽道切割成数块。一切蒙蔽在愚昧中,仿如伊甸。
“伊甸毁灭了。”宝琪说,“是被人类亲手抛弃的。”
“与其说人类毁灭了伊甸,不如说是他们建立了一种新伊甸。”威利侧过头,“你在塔中住了这么久,会想念你的父母吗?”
宝琪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反问道:“这与伊甸有关吗?”
“父母的伊甸、偶像的伊甸、情人的伊甸。”他说,“就连公司们合力而筑造的通天之塔,也只是为了通往他们心中的伊甸。”
“伊甸到底是什么?”宝琪问。
“一个宗教名词,只不过后来,非宗教人士也开始使用。”威利说,“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布道人说,那裏没有痛苦。于是,信众就理解为没有饥荒、战争和疾病。”
“但是实际上,那裏只是一片没有‘智慧’的土地。”他说,“没有智慧,无法感知,蒙昧混沌——这就是伊甸。人类吞吃果实,产生智慧,于是就被赶走了。”
“智慧会传染,痛苦也一样。同样生活在世界上的生灵都经历痛苦,都拥有‘智慧’,都因为这个而享有出生的‘原罪’。”
“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是生命的权利——生命拥有获得智慧的权利——任何生命都是这样,包括机器。”
“所以,普罗菲·威利创造了【伊甸】。”他嘆了口气,站起来。电视关闭,原来那是一面玻璃。玻璃的后面则是一臺巨大的。不断发出类似的呻/吟声的——
机器。
“sick”
宝琪听见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