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应该是舅舅一家在照顾他。
终于,在那张扶手宽大的老皮椅上,他看到了身穿蓝色睡衣和拖鞋的父亲。他好像被淹没在皮椅裏了。如同这个家一样,他变得又干又瘦又小。父亲脚下一个白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註意:便盆,裏面有半盆尿。
这就是父亲吗?
他凑过去,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是我,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心裏非常激动,双腿上干枯、苍白的手指微微在动。
“我也认不出您了。”他嘟囔道,“不知道我干嘛要回来,在这裏做什么!”
老人开始上上下下点头。从他喉咙裏发出断断续续、悠长刺耳的呻吟声,仿佛一首挽歌。过了一小会儿,他安静下来,但是眼睛一直紧盯着他。
“我去游行了,回来的时候舅舅打了我一巴掌,你知道吗?”他说,“就在楼下。我以为妈妈会帮我的,但是她什么也没做。你怎么这么蠢,让她把那些人带进来了?”
老人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萎缩的嘴唇间不断流下唾液。他看了父亲一会,拿起架子上的毛巾一点点擦干凈老者的脸颊。父亲的牙齿已经掉光了,牙龈萎缩,因此脸颊也开始下陷。他触碰到父亲松弛柔软的皮肤时,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海伦快回来了,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做穆纳德·卡特拉尔的富二代在追她,她答应了。”
他说:“海伦会帮我们做主的,她回来我们就有钱了。”
老人的眼睛开始流泪,他的心情也不由地变得低落。就好像在安慰自己一样,他翻出书架上的书——以前书架是满的,现在也只剩下寥寥几本了——他在找的时候也难过地想:这个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海伦会帮我们的,她从小就聪明。”他说。
大游行的汽车喇叭声盖过街道上所有的声响,将小房间搅和得天翻地覆,楼下还有隐约的舅舅舅妈的谈话声传上来,距离好像变得格外模糊。他失控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些书脊上的字,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辨明。
“哦,我想起来了。”他说,“你们都死了,我也死了,海伦也死了。”
“你是第一个死的,爸爸。他们半个月没有上来找你,等我回来开门的时候,苍蝇快把房间淹没了。衣柜裏到处都是虫卵,因为柜子还要卖,所以我把它拽出去,把卵全部抓出来,冲干凈。”
他上去眷恋地摸了摸老人的脸,认真地说:“对不起,是我和海伦背叛了你。”
梦境到此结束。
穆纳德又抽了一根烟,他看向管理人,温和地问:“海伦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很成功,”管理人说,“她做了一个非常好的示范。”
“我们认为产品已经可以向市场推广。”她说。
“好的。”卡特拉尔这时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走到屏幕边缘,点开一个文件夹,裏面是属于“海伦”的所有程序。
“让这臺机器接着运行下去吧。”他说,“海伦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已经很久了。”
12日,加布艾尔告诉宝琪一则消息:沃尔夫·威利同意宝琪的邀请,他要求宝琪在威利集团特工的陪同下,与他见面。
“万分感谢,外婆。”宝琪说。她并没有向加布艾尔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见威利,也不需要向她说明。因为加布艾尔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她原先就在宝琪这裏欠了一笔债,现在她做的一切只是在还债。
但是宝琪还是亲自上门送给她一剂长生药剂。这个愚蠢的女人在註射完之后兴奋地盯着自己泛红的脸颊,她激动地抱住宝琪,就像是看见一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你一定会比你的母亲更加出色。”她说。
“我会一直记住您的,外婆。”宝琪说着,试探地问:“我能在您这裏联系妈妈吗?”
“恐怕不行。”加布艾尔回答它,“你要跟乌尔多尔联系就必须得通过卡特拉尔,你妈妈的电话会通过一臺机器处理之后才能被接通。”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它说着,不动声色地离开加布艾尔的怀抱。
随后,它抛下这个满心喜悦的女人,回到自己的公寓。它问系统:“那臺联系卡特拉尔和城镇的机器是你吗?”
系统说:“不是,我只是一个被覆活的僵尸。和你一样,宝琪,我们都不是卡特拉尔想要的东西。”接着,它有些焦虑地在宝琪大脑裏扭了扭,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根羽毛在后脑勺轻蹭,“宝琪,威利会帮我们的。”
“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等卡特拉尔的仿品出来,我们就会变成一块没人愿意维护的废铁。”它悲观地说。
宝琪告诉它:“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带你回城镇,我们一起去做一个土皇帝。”
“不,宝琪,我不想那样。”系统说,“我还是想完成【审判日】。”
说完,它有些不安地看着站在原地的机器,试图去感知和分析对方的情绪。
“那我得好好跟威利说一说了。”宝琪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让系统察觉到,“希望沃尔夫先生对我们这两只僵尸还算感兴趣。”
“你要从他手上拿到实验室的一个东西。”系统说,“这关系到普罗菲的覆活。”
“什么?”
“【思维导入器】,”系统说,“或者,我们也可以叫它【伊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