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很大,而在世界上对话的生命很小。
系统较真地想给宝琪一个答案,但是,当它解析自己的代码,翻看无数註释,好像最后剩下的也只有三个单词:
he/me/it
“怎么样?传统主义的‘朋友’?”宝琪说,说完,它笑了一下。接着,在系统疑惑不解的时候,说道:“你知道人类一般怎么使用‘传统主义’这个词吗?”
“他们喜欢用它来掩饰向‘右’的,或者说‘法/西/斯’的。”
宝琪的视线又落回它身上了。它的眼睛眨了眨,那双“女性化”的漂亮眼睛。
那一定不属于“传统主义”。系统想。实际上,“纪实文学”应该就是为它而创造的。
“你可以再抽一支烟,”f-01说,“很漂亮。”
这句话像是冒犯到宝琪,它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它问。
“唔......”
“我不需要在这方面取悦任何智慧生命了。”机械对系统说,“说起来,应该抽根烟的是你。”
说着,它又平静下来。“你要试试吗?”它问,“我可以借给你五分钟。”
漫长的沈默。
焦油、尼古丁、神经性兴奋、慢性死亡......
伴随“滴”的一声,f-01拿起烟盒。它回忆宝琪的动作,在厕所点燃那支烟。隔着烟雾,它的嘴唇缓慢蠕动,而机械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镜子后面却格外明亮。
那是一双非“法/西/斯主义”的女人的眼睛。
也是此时f-01的眼睛。
“我会陪着你,”伴随尼古丁入肺,血液在极细的管道中流淌,宝琪的声音在它的大脑中响起,“就像你说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审判日到来,尸体从坟墓中覆活,你离开我,去做普罗菲的......”
宝琪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是系统却感受到膈肌中心,肋骨中心的那一个地方,正在疼痛。
“我不知道。宝琪。”它说,“或许他真的已经t死了。让巴特拉各亚在各种意义上死亡吧。”
“我还是f-01。”
系统将控制权还给宝琪,疑惑地悬停在鱼缸上方。它好像失去了什么,尼古丁带来的兴奋似乎正在摧毁它的大脑——于非物质中。
宝琪在盥洗室露出笑容。
烟盒裏有两支烟,垃圾桶裏也有两支。所有香烟的支配权都属于病房裏的女士,而不是什么无形的东西。
只有物质世界的东西才能点燃打火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于十二月中,温室裏的b
助理将金鱼推进回收机,c小姐站在她的身边。北半球这一会还是冬天,不过在塔上早就没有什么四季了。时间在漫长的生命中服务于人类而被改写,更别说季节的转变。
b小姐盯着空荡荡的水缸,突然对c小姐说:“实际上,我们跟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区别。”
“嗯,没错。”c小姐附和,“大多数人都跟它没有什么区别。”
“我很难过。”b助理试图去倾诉,“我好像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梦想’。”
无花果的叶子遮住她的半张脸,她睁大眼睛在树叶中找寻,却失望地发现这裏并没有果实。唉,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为什么b助理会感到“失望”呢?
c小姐註视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她在流泪吗?卡特拉尔并没有教过特工们这种负面情绪。对于女士和先生们来说,学会微笑就足以让他们在雇主身边做一只礼貌的“武装仓鼠”。
这是不正确的。
痛苦的表达是非专业的。
b助理出现了故障。
“唔。”c小姐再次看着对方的眼睛,伸手指了指她的脸颊。然后,她失去表情,机械地问道:“07-9-b,你是否感受到‘痛苦’?”
“是的,我——”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c小姐说,“痛苦是一件奢侈品,是树上的果实。”
她们走出温室,士兵已经等在那裏了。c小姐对卡特拉尔的士兵们点头,她侧过脸去看b助理,对方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像那些等待启动的金鱼。
“情绪上的传染病。”她说。
夜晚,a特工带走宝琪。她没有抱怨水池上深色的烟头痕迹,也没有去管那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仪器。她的任务仅仅只是陪伴这位“学生”,註视它的一举一动,解析它的人格。
而这些数据,最终也将成为高塔控制宝琪的那张黏腻的网。
“我会在想,”第二臺【伊甸】对登录它的研究员说,“在这多么次推演之后,你们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我们不需要答案。”研究员说,“世界不需要答案,我们只是在探究‘极限’。”
“什么是‘极限’?”
“你生命的尽头。”
“好吧。又有一个物种感受到痛苦,它很饿,它吃掉另一个个体,这种痛苦在传播。”
“情绪上的传染病。”研究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