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丝等待面前老人抛出橄榄枝的试探。好像在说:让我看看你的筹码。
温加尔摇摇头,他那双满是褐色斑点和皱纹的手搭在白色的桌布上,藏在耷拉的眼皮下的黑色眼睛像是城镇夜晚天上与水面的两个月亮。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是药物註射吗?
宝琪在观察他,而他也在看宝琪。
“卡特拉尔......”老人慢慢念叨,“我们是老朋友了。在很久之前,那会你和你的母亲都还没出生,我们就在亚洲见过了。那一会,中亚乱成一团,东欧也是,到处都是。大企业、军政府、各种各样的组织......只有太平洋还消停一点。”
“那是多少年前?我看大家现在都生活在塔裏,没有那么多矛盾了。”
“宝琪——”加布艾尔说,“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大约几千年了?或者只有几十年。计量手段是一种人类创造的方式,当太阳起落不再有意义,那么就应该出现一种新的计算方法了。至于矛盾,”温加尔想起早上的那位秘书,唉,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呢?他的愤怒不会因为死了个人就消退——即使生命可以用来计量,一个愚蠢傲慢的秘书也比不上他精心教导的研究员。
“矛盾是一种艺术。”他这样说。
“那不一样。”宝琪说,“如果让我爸爸跟那些文盲、罪犯、无政/府主/义分子待在一个房间,他会掏出枪把那些人全部枪毙。”
“嗯,安东尼奥确实是个罕见的硬汉。”老人略带讚赏意味的说,“管理那么一个愚蠢混乱的城邦,就应该采取严酷的手段。”
“没错,他是领袖。”
“问题就在这裏,宝琪,我们这裏不止一个‘领袖’。鄙人或许能称得上其中之一,但对比起卡特拉尔的穆纳德、高科科技的蒙还有去世的威利集团普罗菲,还是相差过远。”
“您跟穆纳德·卡特拉尔不是朋友吗?”宝琪问。
老人盯着它的眼睛,“友谊不是婚姻,不需要讲究门当户对。”
说完,他自己也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排列,因为笑容终于显得有些慈祥,“不过,爱情也是自由的。”
“那就只有‘婚姻’不是喽?”
“好孩子,你有爱人吗?”温加尔回避了这个问题。
宝琪瞇起眼睛,它说:“没有。”
“朋友呢?”
“当然有。他们一个是爸爸手下的高级军官,一个是播音员。”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机器。
“唔,物以类聚,是不是?”温加尔总结,“你会在朋友那裏找到自己相似的的一部分;如果你有爱人,我会告诉你,你会在爱人那裏找到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如果你将有婚姻......”
“我知道您说的意思——‘利益结合’是吗?您不用兜圈子暗示我,因为我早就知道我的父母因为什么而结合。”说着,宝琪嘆气,“但是他们过得也不错,准确来说,非常不错。”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温加尔指出。
“并没有。”宝琪快速否认,“如果您要给我介绍对象,那就还是算了吧。我未来只会从军营裏挑一个军官的后代结婚——但是这也得是‘领袖消失之后’的事情。”
“话说回来,您愿意来见我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毕竟强权总是应该带着一副羞涩的面纱,半遮半露才最让人恐惧,不是吗?”
宝琪挥开加布艾尔试图拦住它的手,“啪”一声,像挥开什么昆虫一样。它转过头朝加布艾尔笑了一下,嘴唇抿紧,眉毛却压得很低——这令它上半张谦逊的脸与嘴部的傲慢形成鲜明对比。
加布艾尔心裏怔了一下,捏紧皮包。
温加尔打断这对祖孙之间的小矛盾,他说:“那确实是t一种手段。我猜,安东尼奥和卡特拉尔都是这样对你说的,对吗?”
宝琪也是这样做的。
几次交锋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摸清这个小女孩的性格。她不算聪明,也不算蠢。在人情世故和情感上确实有几分急智,但是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不是什么坏处,它只是象征着经验不足。它确实应该是城镇的孩子,生活在强权底下的受益者。从人际关系来看也算得上正常,把仆人当成朋友——温加尔有些嘲讽地想,这不就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最容易混淆的两个观念吗?
对自己的外祖母不算亲昵,甚至可以说不客气。是耐心不好,还是乌尔多尔让她们之间有了隔阂?
可能是自幼生长在东亚,他从不低估一位母亲能够对孩子产生的影响。在他看来,母亲很孩子——特别是女儿之间有一种极为特殊的连接——东亚人的女儿要么在反抗母亲中走上与母亲截然相反的道路;要么温顺地延续母亲身上流传下来的命运。
就好像那根脐带,那个“x”的基因在无形中变成莫比乌斯环,正反相接地把所有人吊死在树杈上。
“她应该是个养子,”温加尔心想,“乌尔多尔和安东尼奥早就生不出孩子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会到最开始的问题上来,”宝琪直接问道:“您想从我这裏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