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55年那会，杰西卡·阿裏斯提穿上一件蓝颜色的绸纱裙，脚底踩着高跟鞋，脖子上戴着珍珠首饰，打扮得好像要去舞会。接着，露西从隔壁花园裏探出头，她打开系着一条玫瑰色绸带的锡纸包装的巧克力盒，递给杰西卡的女儿——胡安娜·阿裏斯提。
胡安娜伸出手，急不可耐地拆开包装盒，她想直接拿走一块，但是又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向露西：这样会不会太没有教养了？
就在这时候，有辆汽车停在阿裏斯提宅子外面，胡安娜看见露西的脸逐渐僵硬，紧接着，她露出狐貍似的笑容。
“来我这裏。”她抓住小姑娘嫩藕一样的胳膊，半拖着将她带进自己的花园。与此同时，阿裏斯提宅的大门打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衬衣，袖口上有两粒金色纽扣的绅士从车上走下来。
胡安娜看见他，立刻呆住。就这样半个身子探进花园裏，呆呆地望着他。
领袖安慰似的扯动嘴角。
卡特罗拉站在他面前，领袖就这样望着他，望着机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生命实在是太漫长了，以至于思维也发生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变化。或许——领袖心想——对于我来说，人类就像门外飞舞的牛虻。
可惜，与此同时，领袖也是人。他会感到焦虑、感到悲伤、感到痛苦。他的内心也会因为一些美好的事物而变得柔软，会因为长久的陪伴诞生亲情。他会爱某个人，也会恨某个人。
只不过，这种覆杂的情绪总是因为人群离他太远而变得淡薄。即便如此，我们仍可以认定：安东尼奥是个情感充沛的统治者。
“坐下吧，何塞。”领袖动动嘴唇，他站起来，从酒柜裏找出一瓶不错的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接着，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卡特罗拉面前。
“我能理解你。”他说，“如果我也有个女儿，我会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领袖没有女儿，他说的不过是假设。他喝了整整一杯酒之后，才嘆息似的对面前的机器说：“我能够理解你，所以我原谅你。你没有背叛我，何塞，这不算背叛。”
法令部的卡特罗拉、社会关怀部的萨丽尔、科技部的阿德裏安——领袖在心底默念这三臺机器的名字，他们的脸好像也真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三臺机器已经是领袖与乌尔多尔之下，城镇权力的顶峰，也是陪伴领袖度过七百多年的朋友。
他们依赖领袖，就像领袖信任他们那样。
卡特罗拉的错误可大可小，在领袖眼裏，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想到这，城镇的领导者站起身，他走到窗户边上，凝视不远处的海湾。这时候，迪亚斯带着宝琪的笔录敲响办公室的门。
领袖拿起文件，很快读完。他把纸压在钢笔下，坐回椅子上。这时候，他觉得自己酒醒的差不多了，他说：“那个孩子不算聪明，不过可以理解，在我们看来，它还是个年轻人。”
“万分抱歉，大人。”卡特罗拉急忙道。
领袖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t我的地方，卡特罗拉，宝琪还是个好孩子。它很担心你。”
“心是好的，能力有限。它这次捅了一个大篓子，不适合再法令部待下去了。”
卡特罗拉紧张道：“大人，1号那件事......”
“一个蠢人就能把它坑成这样。如果不是它还算聪明知道汇报给迪亚斯，难道我还要听到奥玛一个人类就能把法令部的一臺机器打成碎片的消息吗？”领袖厉声说。
“乌尔多尔在保它，它倒是会找靠山。”他翻翻文件，“就让它去乌尔多尔那边吧，以后它就听乌尔多尔的话。那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活。另外，按照法令部惯例，你去把它所有檔案销毁，做个新身份。”
“......乌尔多尔不是有个‘好侄子’吗？你去，让它做阿裏斯提的妹妹。”
“阿裏斯提是人类，大人。”卡特罗拉忍不住提醒。几乎立刻地，他反应过来，领袖或许本来就是在借题发挥，他与乌尔多尔夫人对宝琪另有安排。
“我明白了，大人。”机器忧心忡忡的回答。
“嗯。”领袖接着说，“奥玛当街袭击法令部职工，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结束。”
这位城镇的伟人站起身，他的脸藏在窗外槭树投下的阴影裏，只有袖口那只转动的机械手表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五十年过去了，总有人觉得我该老了，该退下来了。”领袖说：“我已经厌倦那些老鼠做的小动作，也厌倦我养的这些虫豸的嗡鸣。”
“重新为我洗一副牌吧，卡特罗拉。”
“电话打错了，一个叫德比·冯莱曼的年轻人和一位富家女订了婚。”
“真不错，有时候钱是个好东西。”
“他的舅姥爷就是埃德加·冯莱曼将军。”
“那更好了。”
“他晚上打电话，要约未婚妻明天去郊外的山丘上玩。”
“我知道，那有一个非常漂亮湖。”
“然后，他要去参军了。”
795年，汽车在开过一道门的时候，士兵朝大坝上开了一枪。他们吹着口哨，看着深色皮肤的工人们像虫子一样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