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琪?这个没有礼貌的混蛋,一声不吭就走了!”
“好啦,你还不知道它的性格吗?你指望它跟小狗似的天天陪着你,还不如直接躺在床上睡一觉来得方便。”
“呵,它天天到处乱跑难道不像一只狗吗?宝琪又捅出什么篓子了?”露西问。
“电话裏不方便说,”卡特罗拉说,“等会我带它来找你。”
说完,他哼哧哼哧地穿好袜子,从白天的大衣裏拿出钥匙出门。先去夜鹭街把宝琪接上,路过冯来曼家门口的时候,这个老兵还没睡,在窗口盯着人呢;然后再去露西家。
“你知道吗?”卡特罗拉开着车,对宝琪说,“我现在感觉就像是两个孩子吵架后不得不打起精神哄孩子的单亲妈妈。”
“你竟然知道这个?”宝琪说。在酒馆的时候,卡特罗拉做不出这么生活化的比喻。
“嗯哼,如果你在下城区走走,到处都是这种家庭。”
走进露西的房子,她的门没有锁上,宝琪一推就开。露西正坐在沙发上斜睨着它。
“你这一玩,玩得真够远啊。”她阴阳怪气地说。
“好了,露西。”卡特罗拉把她拽到一边,嘟囔着小声说了些什么。露西这才坐下来,她到底还是牵挂宝琪这么多年,即使发生一些争吵,她也能快速自我消化掉。
这种感情近乎于“爱”,实际上,露西也不是很清楚。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与宝琪就像是领袖与乌尔多尔——他们没办法与对方在一起,更没办法不与对方在一起。
只不过,领袖与乌尔多尔之间还有某种拒绝机器的利益结合,露西与宝琪却是互相拥抱着的“同族”。
说到底,她又想起宝琪的那个拥抱。
在某种时刻,她也会感觉到,这臺无法捉摸的机器或许真的产生过对于她的感情。
‘你呢,宝琪?你爱过我吗?’很多时候,她真的很想这样去问它,甚至去确认宝琪是否会在漫长的时间中等待她,但是,她又恐惧于对方的回答。
或许,人类世界真的改变露西的思想,使她变得惴惴难安。她好像也变成自己一直模仿的职工、妻子、母亲。
她最终还是原谅宝琪——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争吵那样。
“乌尔多尔......”露西说,“领袖或许是爱着她的,又或者他只是离不开她。宝琪,如果一个人愿意将他的权力乃至人格与另一人共享,你觉得这是‘爱’吗?”
露西试探地问。
“如果两人合二为一,”宝琪说,“这不是一种吞噬吗?”
没错,吞噬。
露西脸上浮现出虚弱的笑容,她说:“你走吧,小混蛋,离开我的房子。”
宝琪没办法理解“爱”,因为它还是那臺被系统关闭着的,停留在七百年前的机器。
它的朋友——露西、卡特罗拉,在人类无穷无尽的斗争中活过七百年,他们变成长者,变成领袖的职工。他们在领袖面前低下头,做他的奴隶。而宝琪却做不到。
它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
这是露西意识到的,被卡特罗拉和宝琪所忽视的。或许,露西真的已经变成一臺多愁善感的机器,又或者,她只是想从宝琪这裏获取她自己所畅享的“爱”。
她站起身,宝琪隐约觉得露西在此刻应该是难过的。
于是,它去拥抱她,用嘴唇亲吻她的脸颊。
“别难过啦,露西。”它说,“现在,我们三个在一起,并且可以一直在一起。”
宝琪不懂得,但是它会去安慰露西。即使,安慰机器这种行为在它的芯片判定中是无意义的。
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
我们在一个支线上度过无法计量的时光,我们是机器,我们是......同类。
它好像理解一种怜悯,从露西身上,它得到自身芯片前所未有的,对于同类的情绪。
当它接受这种反馈,它站在时间的另一边,它迈出一只脚,它套上枷锁。漂亮的酒馆女郎露西,就这样用她绑缚在身上无t尽的时间与回忆,往机器的脖颈上套住柔软的项圈。
这是她先付出的,对于漫长孕育中情感的系带。
“当然......”露西涨红脸,她回抱这臺终于给予她反馈的机器,“我也爱你。”
你满意了吗,露西?
宝琪眨动眼睛,它心臟处的第二核心开始运转。如今,它正吱呀叫唤着,渴望某个未知物的到来。或许,在某场早已被程序所预言的浓雾中,它会找到自己的归处。
没错,请不要忘记了。
枝头的果实斯文地说。
【你令我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