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宏嘉站起来迎了一下。
陈墨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面。
屏幕上分别显示着素材库、时间线和预览窗口。
汤宏嘉已经按照场次顺序把主要素材做完了初步排列，时间线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素材条。
陈墨看了一眼时间线上的结构，点了点头。
“素材分类做得很好，汤老师辛苦了。”
他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在三块屏幕之间扫了一圈。
“我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一份剪辑方案，我先说一下整体思路，有不清楚的地方咱们随时沟通。”
他说话的时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叠打印好的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种记号。
陈墨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
所有的内容都在他脑子里。
“整体结构上，我要把叙事重心从动作戏往悬疑主线拉。”
他的手指点着时间线上的素材条，从中段的位置往前滑动了一段。
“丛林山路飙车那场戏，原素材将近十二分钟。
漂移的慢镜头、旋转镜头的重复部分、追车过程中几个可有可无的机位全部删掉。
只保留最核心的追逐镜头和翻车的瞬间。”
汤宏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是回忆线。”
“男主回忆与妻子相识的片段，全部打碎，不按时间顺序铺。用碎片化的闪回代替线性的叙事。”
他伸手在时间线上的几个位置点了点。
“这些闪回不再承担讲清楚他们怎么相爱的功能，而是变成悬疑叙事的一部分。
观众看到这些碎片的时候会产生疑问：
这个人到底爱不爱她？这些回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在怀念还是在自我欺骗？”
汤宏嘉听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惊讶。
陈墨这种把回忆线直接打碎、变成悬疑叙事一部分的做法，确实很少有导演在后期制作刚开始就给出这么明确的指令。
大部分导演会等到剪辑阶段后期的时候才临时调整。
“然后是配乐。”
“不要用抒情性太强的BGM。”
“在关键的反转节点上，把所有声音抽掉。
何非最终说出‘莫沙灯塔’那个瞬间，画面里最好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别的声音不要加。”
“结尾的留白处理。”
陈墨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时间线的尾部停了下来。
“沈曼和李木子小时候的过往，把一些素材进行删除，尽量留白。”
“最后是逻辑漏洞的修补。”
陈墨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间里继续响着。
“何非对妻子怀孕毫不知情这个硬伤，需要在剪辑阶段插两处伏笔。
大部分观众第一次看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二刷的时候就会恍然大悟。”
“第二处，李木子在卧室里有一个捂着嘴跑去洗手间的动作，镜头只给她的背影两秒钟。
何非当时坐在客厅里低着头看手机，表情烦躁而敷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他顿了一下，解释了一句：
“这两处伏笔加起来不到五秒钟，但足以让观众在结尾回想起来的时候产生‘原来他当时是有机会知道的，但他根本没在意’的恍然感。”
汤宏嘉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陈墨老师，您这些想法……是从开机前就想好的？”
陈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拍摄的时候就是按照这个剪辑逻辑来拍的。
需要留白的地方我专门多拍了素材，需要埋细节的地方我让演员在表演的时候做了微表情和动作的预留。
剪辑的时候直接按这个方案走就行了。”
汤宏嘉沉默了。
陈墨和他之前合作过的导演都不一样。
他脑子里已经有一部完整的电影了。
从叙事结构到节奏把控，从配乐处理到细节伏笔，每一个环节都已经清晰地规划好了。
他走进这个工作间的时候是带着一部已经完成的电影来告诉团队“按照这个来做”。
汤宏嘉做了这么多年后期，第一次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不需要团队去“帮”的导演。
“汤老师。”
陈墨的声音把汤宏嘉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整体方案就是这个。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汤宏嘉深吸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好，那我们从第一场戏开始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陈墨带着整个团队把整部电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一场戏，他都能在几秒钟之内从海量的素材里定位到最合适的那一条。
那种流畅度让众人觉得陈墨不是在剪一部新片子，而是在复刻一部他脑子里已经放了无数遍的电影。
汤宏嘉在陈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
“陈墨老师。”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导演把后期做到这种程度。”
陈墨笑了一下。
“我一般做事情准备得比较充分。”
“按照您刚才给出的这个方案，加上我们团队的执行力，我估计整个后期制作周期大概能压到三个月左右。”
“正常来说，像《消失的她》这种有特效的悬疑电影，后期制作周期大概要半年以上。”
陈墨听到这个时间，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后续的安排。
三个月完成后期，然后送审。
如果过审顺利的话……
“能不能赶上春节档？”他问。
汤宏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审查顺利的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墨。
“理论上，确实能赶上春节档。”
陈墨点了点头。
“那就按这个节奏来。”
他把水瓶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转身走回了工作间。
汤宏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个人真可怕。
从拍摄到后期，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计划。
演员、导演、投资人、后期总监，每一个身份他都能切换得游刃有余。